2006-11-18

面向世界的房子


读完了厚厚的《加缪传》,我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是那种为一个深沉高贵的灵魂所激荡起的无可言说的热烈……


首先,贫穷对我来说从不是一种痛苦……为纠正自然产生麻木不仁,我把自己置于贫穷与阳光之间。贫穷使我看不到在阳光底下,在历史的长河中一切都是美好的,阳光使我知道历史并非一切。我们需要更敏锐的大师,需要一个如同出生在另一岸的人,他应该热爱阳光,热爱健美的躯体,用一种无法模仿的语言告诉我们,这一切的外表是美丽的,但它们是要消亡的,因而必然非常珍惜。 ——《岛屿》前言

人们对落在我们身上的许多疾病和意外感到惊讶。这是因为人们厌倦了日常生活,只在疾病中找到了可怜的躲藏之地以拯救他仅存在灵魂。疾病对一个穷人来说,等同于一次旅行,住院相当于过宫殿的生活。

牵着女孩的小手,让她坐在我的身边。坐下后,她静静地看着我。随着她的眼神,我们将慢慢驶入陌生的大海。
——放在熟睡妻子(西蒙娜·伊爱)边的纸条

我们作为社会中一普通人,我们惟一的兴趣就是能对生活作证。人们在一起说话,然后离去,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纯朴,就像蒂巴萨旅馆老板说的,人可以死去,但不能不让人谈论。与世界不分离。把生命置于阳光之中,一生中就不会一事无成。不管处在何种境地,遇到何种不幸与失望,我的所有努力便是重新去寻找接触。在我亲身体验到的这种悲哀之中,爱,是难以表达的意愿;即使看到的仅仅是夜幕中的一座丘陵,那又是何等陶醉的感觉。 ——《手记之一》

面对世界的房子,他们彼此说道,不是一座让人在那里消遣的房子,而是一座使人在那里感到幸福的房子。
——《幸福的死亡》
有价值或无价值。创造或无创造。在第一种情况中,一切都有正当的理由。毫无例外,以第二种情况中,是彻底的荒谬。剩下的便是选择最美的自杀方式:婚姻,四十小时工作制或手枪。为了不失去全部生活而付出生活的一部分,这是正常的。每天六至八小时的工作是为不被饿死。然而,对为求发展的人来说一切都是发展的机遇。 ——《手记》

"戏剧是一门让活着的人去解释它的寓意的有血有肉的艺术,是一门既粗犷,又微妙的艺术,是动作,声音和灯光之间的美妙协调。但它也是最传统的艺术,完全在于演员和观众的配合,在于他们对同一幻觉的一种相互的,心照不宣的默认。"
"真正的艺术品是少言寡语的" ——《手记》

方济各会神甫:堂璜,难道你什么也不相信吗?堂璜:不,我的神甫,我相信三样东西。方济各会神甫:我可以知道是哪三样吗?堂璜:勇气、智慧和女人。 ——《西西弗斯神话》

他的青春与独立将他与我们贴近在一起:我们没有任何流派联系,各自为政地连结在一起;我们没有家庭,也没有所谓的背景……他快活地迎战成就、名誉,并不加掩饰……他身在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点拉斯蒂涅克的为人,但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为人简单,情绪开朗。他的好性情使他不拘小节开些小玩笑:勒弗洛咖啡馆的名叫帕斯卡尔的伙计被他喊作笛卡尔;不过他可以这样做;因为一种漫不经心与热情洋溢的美妙结合所产生的魅力保证了他不会流于粗俗。
——西蒙娜 · 德 · 波伏娃《回忆录》

"我花了十年工夫来征服我眼中的无价之物:一颗苦涩之心。"——加缪日记

"人们不可能介入所有方面。至少可以选择某一个能够介入的方面去生活。生活得体面荣耀,仅此而已。在某些情况下,这会导致远离人群,即使(尤其)对有一颗热爱人群的人也是如些"——加缪

一个基督徒可能以为人的正义总被神的正义所取代,并因此认为容忍为上。可还是让莫亚克先生思考一下人类所处的冲突吧,在这种冲突当中,人并不知晓神的惩罚,但却保留着人的趣味及其宏伟的愿望。他们不是得永远地沉默就是得皈依人类的正义。这当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可是,在经历了二十五年的平庸又面临了四年的共同痛苦之后,再也不可能犹豫了。我们的选择是,连同其令人骇异的缺点承担起人类的正义来,我们操心的只是令人绝望地保持着诚实并以此来纠正其缺点。——1944年10月25日〈战斗报〉

1944年9月24日。写信小说。
"爱情,眼泪和亲吻之夜。被哭泣、汗水、爱情浸透了的床。到达痛苦的顶点。"小说。一个美人。因而得原谅一切。那些爱所有女人的人也是那些走向抽象之路的人。不管这个世界表现为怎样,他们超越了这个世界。因为他们绕过了个别、绕过独特的情况。那逃离一切思想和一切抽象的人、真正绝望的人是只有一个女人的人。以固执地守着这一张独特而不能满足一切的脸。12月。这颗充满泪水和黑暗的心。

30岁时(他快32岁了),一个男人应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解自己的品质和缺点,明白自己的权限,并预见到自己的衰退——他就是他了,甚至要学会逆来顺受……保持本质,但应善于掩饰。我已经饱经沧桑,惟一尚存的是每时每刻的顽强努力。对一切都看得非常淡泊,不要悲伤,不要再否定任何事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要傲视痛苦。——《日记》
人有时也需要侨居他乡。 ——〈纽约的雨〉

某些夜晚,你也很想了解她的生活。在那些罕见的片刻,地域差别完全消失,孤独成为有些凌乱的真理。
——〈博韦里荒唐事〉

……性感的嘴唇常带着几分微笑,那是一种亲切又嘲讽的微笑,也许还不乏俏皮。他脸上哪个部位最能体现他坚毅的性格呢?大概就是那紧闭的嘴唇。这种坚毅是刚中有柔,而且更被他对正义的执着追求而柔化。加缪的魅力是巨大的,不但有密度,而且非常自然,不带任何矫揉造作…… ——玛丽亚范丽赛尔贝格《私人画廊》

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就是,我所遇到,喜欢(和使他们失望)的都是一些不寻常的人。我在别人身上看到了美德、尊严、朴实和崇高,令人羡慕而又忧伤。
我爱夜晚和天空,胜过人类的上帝

面对着公众对自己立场及与存在主义的关系的误解,加缪的回应清醒而友好——

如此轻率地对待存在主义这样严肃的哲学研究,是一种严重的错误。存在主义的渊源可追溯到奥古斯丁,而它对认识论的主要贡献无疑是在其方法上的多样性。存在主义首先是一种方法。人们在萨特著作和本人作品之间普遍发现的相似之处,自然是因为我们有幸或不幸地生活在同一时代,而且面临共同的问题和忧虑。 ——《七星文集》

我一生的惟一追求,绝对是过一个平常人的生活,其余都是天赐予我。我不愿做一个经历坎坷的人。执着追求毫无结果,随着时间的推移,事业上非但没能日臻成功,却发现自己离毁来越来越近 ——日记1950年5月27日

孤独。爱情之火燃遍整个世界。值得为此承受出生和成长的痛苦。但接下来还应该活下去吗?人的一生找到了存在的理由。可是人的来世呢? ——《手记》

爱情的疯狂之处,以于人们总奢望加快节奏,摒弃等待。期盼快些接近结局。从这一点上看,爱情和死亡是相一致的。那些相爱而分离的人将生活在痛苦之中,但并不绝望;因为他们知道爱情存在着。 ——《最近的海》

我在海上长大,贫穷对我是一种财富,后来我失去了大海,于是一切奢华在我看来都黯然失色,都是难以容忍的凄惨。从此,我等待,我等待着返航的船,海上的家,明朗的日子…… ——《最近的海》

在另一种情绪的影响下,加缪在一张后来标明1951年3月~1953年12月的纸上记下了自己所有心爱的字眼:世界 痛苦 大地 母亲 人类 沙漠 荣誉 苦难 夏日 大海……无论如何,在这个精心设计的镜子游戏中,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痛苦,以及它预示的一切。——加缪对《堕落》的介绍

问题仅仅在于知道生活会变成什么,或者至少了解生活的可爱之处。这就足以让我们痛苦。他是一个独立于党派之外的"孤独者"。二十年来,他始终不失时机,在每个重大问题上表明自己立场;抚今追昔,他信为自由是一切目标中最实在,最崇高的目标。……论及宗教问题时,他申明自己无意皈依宗教。由于他自己的缘故,人们一直把他与唯物主义无神论相提并论。但是他承认人具有神秘的一面。他著作中褒扬耶稣,尊重,崇拜耶稣的说教,但是他不相信耶稣复活。他担心在某些所谓的左派团体中,承认自己不懂,承认自己对人认识有限,对神表示某种尊敬,会被视为性格软弱。在这种情况下,他愿意为这种软弱承担责任。共产党哲学家斥加缪为反革命,反革命称他为共产党,无神论者认为他是基督徒,而基督徒为他的无神论观点而惋惜。而他将一如既往,走自己的路 ——传记评论

在我们两个兄弟互相无情厮杀的时候,挑唆任何一方,都是罪孽。在理智的沉默和疯狂的呐喊之间,我选择保持高尚的缄默。是的,当言语能够无所顾忌地主宰他人生杀予夺的时候,保持沉默不是一种消极的态度。艺术家有必要保持必要的含蓄和秘密……
……戏剧给了我必须的沟通交流……
"在他最后的短暂一天,他加热,发光,笔直地冲向死亡。他随风播撒,被风摧毁,像转瞬即逝的种子然而又是造物的太阳,这就是人,面对漫漫无穷的世纪,自豪地度过片刻时光"——致勒内夏尔

"当然,希望是在飞速奔跑中,被一颗突如其来的子弹,击倒在街口" ——《局外人》

通往巅峰的奋进足以充实人类的心灵 ——维尔布勒万市加缪头像浮雕碑文

"一个疯狂的留给他的时间,被他用来热爱生活,他以自己的方式去爱朴素的生活活 ——给里夏尔马盖的序言

"加缪暂时保持沉默,他内心的矛盾应该得到尊重。他属于那种为数不多的沉思熟虑后才作决定,并且忠于自己抉择的人;他的选择表明他随着时代一起进步。他在本世纪,顶住历史潮流,独自继承着源远流长的警世文学,警世作品也许堪称法国文学的最大特色。他怀着顽强,严格,纯洁,肃穆,热情的人道主义精神,向当今时代的种种粗俗丑陋发起胜负未卜的宣战。但是反过来,他以自己始终如一的拒绝,在我们的时代,再次重申反对摒弃道德的马基本雅维利主义,反对趋炎附势的现实主义,证实道德的存在。" ——萨特《法兰西观察家》1961/1/7

1961年4月,在阿尔及利亚,加缪的生前好友聚集蒂巴萨,出席加缪纪念碑的的揭幕仪式。这是一块齐人高的腓尼基时代的古墓碑,是在蒂巴萨的废墟中找到的,送到阿尔及利亚请路易·贝尼斯雕刻铭文。后来,加缪名字遭到损毁,不过还是依稀可辩:

在这儿我领悟了
人们所说的光荣
就是无拘无束地爱的权利
阿尔贝·加缪

《加缪传》[美]埃贝尔·R ·洛特曼 肖云上等译 漓江出版社1999年版